青绿长在，德园不冷

李静

清明时节的德业陵园，仿佛一幅被细雨润湿的丹青画卷。

沿石阶缓行，两侧苍柏挺翠，脚下寒花如洒落的白星。陵园在木鱼山上，西望洞庭，东临京珠高速，山环水抱，天地忽然安静。雨后初晴，水气淡淡挂着，阳光筛下，给陵园敷上青灰色调——青灰屋顶之下，人们手捧鲜花，脚步轻缓如踏在时光之上。

我用眼睛去读颜色。在这生者与逝者共处的山岗上，每一种颜色都在说话。

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红。沉甸甸的，像凝固了的血液的红。烈士墓区的碑文，刻的正是这种红色。名字被朱砂填满，雨水浸润后愈发鲜艳，仿佛滚烫的血还未曾冷透。纪念墙上，那些跨过鸭绿江、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的英烈，再也没有回来。那一抹红在青灰天穹下劈开口子，像无声的呐喊，又像永远飘扬的旗帜。每一笔朱砂都裹着硝烟浸透的青春。

站在这红色碑文前，我想起七十多年前。鸭绿江边燃起战火，年轻战士告别家乡，奔赴冰天雪地的异国。许多人不过十八九岁，干粮未吃完就倒在了陌生的土地上。这片土地前赴后继英勇捐躯的英烈们，有的遗骸归乡，有的长眠山岭。后来建起烈士陵园，让英魂有所归依。刻在碑上的红，是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体温——穿过漫长岁月，依然烫着后来者的目光，像不灭的灯火在长风中倔强地亮着。

如果说红色是主调，整座陵园的底色便是青与绿。

绿分层次。最底层青苔贴着墓碑基座，毛茸茸如时光的胡须，带着亘古沉默。中间冬青和杜鹃被雨水洗得发亮，绿得几乎要滴下来，仿佛蓄满了一个春天。最高处松与柏，苍劲枝干刺天，针叶簌簌，像低诉又像应答。根须在地下盘绕，如无数只手，把长眠的人轻轻抱住。松柏从岁月泥土中汲取养分，将逝者故事化作年轮，皲裂纹路里藏着无数清明雨、秋霜。

站在松柏间，我想：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？

那些烈士用二三十年生命换来了什么？冲锋陷阵那一刻，他们想的恐非青史留名，而是身后的家乡，田埂上等待的母亲，还没说出口的姑娘的名字。生命的意义，从来不在长度，而在燃烧的温度。他们烧到最烫，倏然熄灭，照亮了一个民族的来路。而我们这些慢慢燃烧的人，又该以怎样的温度度过一生？松柏不语，只有风穿过针叶，发出悠长的叹息。

从烈士墓区转身，是德业陵园的民众墓区。色调转淡，从浓烈的红与青，过渡到家常的灰与白。

大理石墓碑泛着莹莹白光，刻着黑色名字，像褪了色的旧照片。有的碑前供着素白菊花，花瓣凝着水珠；有的摆着水果，橘子橙黄、苹果绯红，是素净底色上最温柔的点缀。风过处，新绿的落叶覆在碑角，像悄悄放下的信笺。一块碑上刻着陌生的名字，享年七十六岁。旁边小照里，老人笑眯眯的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笑容温暖如冬日炉火。

我想起外婆。她走那年我十二岁。记忆里她总穿靛蓝色对襟衫，在灶前忙碌，火光把皱纹照成暖烘烘的橘红色。她爱种月季，院子里那株月季是胭脂色的，五月开得泼泼洒洒，花瓣如夕照浸染的云霞。后来月季移栽坟前，年年开花，胭脂色花瓣落在灰白石碑上，像她从前糖糕上点的红点。那时不懂，只记得妈妈哭了很久。现在想来，那红色不是悲伤，是爱的颜色。外婆把爱留给了月季，月季便年年替她活着。每一朵花开是一次重逢，每一缕花香是一声问候。

原来，生命的消逝不是颜色的褪尽，而是一次漫长的渗透。

像碑上的红字，朱砂被雨水洇开，渗进青石肌理。你以为颜色淡了，其实它换了方式存在。烈士的血渗进故乡泥土，来年开出漫山映山红；外婆的爱渗进月季花瓣，在五月的风里摇曳。松柏之所以青翠，或许正因为根须饮过太多渗透——从泪水、思念，从一代代人俯身祭拜时滴落的诉说里。大地最深沉的收藏家，收泪收血收爱，然后用草木的绿、花朵的红，一一奉还人间。

从木鱼山远眺，洞庭青灰，水天一色，烟波浩渺。湘江与汨罗江交汇，注入大湖。两千三百年前，屈原行吟泽畔，抱石沉江，化作楚地河流里永不消逝的精魂。陵园建于此，烈士与百姓同眠，忠魂先哲共沐天光。江水记得沉下的人，泥土记得落下的泪，消逝的生命都被这片土地温柔收纳，化作山川草木的一部分。

天色将晚，夕阳把云烧成橘红，像天边点燃一盏巨灯。青灰石碑镀上金边，松柏影子拉长，如未写完的诗。白色墓碑在夕照中泛着暖光，不再是冰冷的白，而是微微发粉的白，像初生婴儿的肌肤，又像暮年老人安详的面容。

我忽然明白，陵园从来不是终点。它是一座用颜色写成的大书。红色告诉我们，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守护；青绿告诉我们，死亡是另一种生长；灰白告诉我们，最深的牵挂不在轰轰烈烈，而在平凡相伴里。每种颜色一个篇章，每个篇章里住着无数故事。

走出德业陵园时，暮色四合。回望来路，松柏、红碑、白石渐隐入幽蓝暮霭，融成一片，像画卷缓缓卷起。他们化作了山的脊梁、水的脉搏、风的呼吸。

风从洞庭湖上吹来，带着水汽和新土的味道，穿过屈原的泽畔、烈士的青山、百姓的山岗，吹在脸上温润而清凉，像千年手掌轻覆额头。我想起外婆的月季，想起碑上红得发烫的名字，想起泥土之下、根须间那无声的渗透。

青绿长在，血红不冷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有人俯身细读那些颜色，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。他们活在青苔的绿里，活在朱砂的红里，活在清明的雨里，活在活着的人绵绵不绝的思念里。

作者简介：李静，1985年生，女，安徽芜湖人，研究生学历。多篇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评论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《红旗》《安徽日报》等报刊，作品《青绿常在，德园不冷》获屈原管理区岳阳德业陵园“清明寄思，笔绘家国”征文比赛特等奖。

作者：李静

责编：张咪

来源：汨罗市融媒体中心

版权作品，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经授权后，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，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